挪威的森林-[日]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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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2

由于我同敢死队住在一起,大家都对我表示同情,但我本人却无甚反感。只要我洁身自好,他便概不干涉。作为我,反倒有些求之不得:地板他扫,被褥他晒,垃圾他倒。要是我忙得三天没进浴池,他便嗔了嗔,劝我最好洗澡去,甚至还提醒我该去理发店剪一剪鼻毛。麻烦的是只消发现一条小虫,他就拿起杀虫剂喷雾器满屋喷洒不止,这时我只好到隔壁的混乱地带避难。

敢死队在一所国立大学攻读地理学。

“我嘛,是学地、地、地图的。”刚见面时他对我这样说道。

“喜欢地图?”我问。

“嗯。大学毕业,去国土地理院、绘地、地、地图。”

于是,我不禁再次感到敬佩:世上果然有多种多样的希望,人生目的也各所不同。我来东京后一开始便有诸多敬佩,此其一。不错,假如没有几个人对绘制地图怀有兴趣和强烈的热情——太多了怕也大可不必——那是有些不好办的。不过,想进国土地理院的却是每说到“地图”两字便口吃之人,也真是有些奇妙。他也不总是口吃,但一说到“地图”一词,便非口吃不可,百分之百。

“你、你学什么?”他问。

“戏剧。”我答说。

“戏剧?就是演戏?”

“不不,那不是的。是学习和研究戏剧。例如拉辛啦易卜生啦莎士比亚啦。”

他说,除莎士比亚外都没听说过。其实我也半斤八两,只记得课程介绍上这样写的。

“不管怎么说,你是喜欢的喽?”

“也不是特别喜欢。”我说。

我这回答使他困惑起来。一困惑,口吃便厉害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十分对不起人的事。

“学什么都无所谓,对我来说,”我解释道,“民族学也罢,东洋史也罢,什么都行。连看中这戏剧,也纯属偶然,如此而已。”这番解释,自然还是没能使他理解。

“我不明白,”他真的一副不明白的脸色,“我、我嘛,因为喜欢地、地、地图,才学地、地、地图的。为了这个,我才让家里寄、寄钱,特意来东京上大学。你却不是这样……”

他讲的自是正论,我不便再解释了。随后我们用火柴杆抽签,决定上下床。结果他睡上床,我在下床。

他身上的打扮,总是白衬衫黑裤子和蓝毛衣。光头,高个儿,颧骨棱角分明。去学校时,经常一身学生服。皮鞋和书包也是一色黑,看上去俨然一个右翼学生。也正因如此,周围人才叫他“敢死队”。但说实话,他对政治百分之百的麻木不仁,不过是嫌选购其他衣服麻烦罢了。他所留心的仅限于海岸线的变化和新铁路隧道的竣工之类。每当接触这方面话题,他便结结巴巴地一讲一两个小时,直到我抽身溜走或睡着才住嘴。

清晨六点,他随着足可代替闹钟的《君之代》歌声起床。看来那故弄玄虚的升国旗仪式也并非毫无效用。旋即穿衣,去洗脸间洗漱,洗脸时间惊人的长,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把满口的牙一颗颗拔下来刷洗了一遍。返回房间后,便“噼噼啪啪”地抖动毛巾,小心翼翼地按平皱纹后,放在暖气片上烘干,并把牙膏和香皂放回搁物架,随后拧开收音机做广播体操。

我晚间看书看得很晚,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多钟。所以即便他起来弄得簌簌作响,甚至打开收音机做广播体操,一般我都只管大睡其觉。可是,惟独到了广播体操那跳跃动作部分,却是非醒不可。不容你不醒。因为他跳跃之时——也确实跳得相当之高——便把床板震得上下颤抖。头三天,我都忍了。听人说集体生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但到第四天早上,我认识到可不能再忍下去了。

“对不起,广播体操在楼顶平台什么地方做好么?”我开门见山,“你那么一做我就不用睡了。”

“可都六点半了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我知道,不就六点半吗?六点半对我来说是睡眠时间。原因不好解释,反正就这习惯。”

“那怎么成!在楼顶做,三楼的就有意见了。在这里做是因为下面房间是贮藏室,谁都不会说三道四。”

“那就在院子里做,在草坪上!”

“也不行。我、我那收音机不是晶体管的。没、没电源不能用,没音乐我又做不了操。”

的确,他的收音机相当原始,是交流电源式的。而我那个倒是晶体管,可又是音乐专用,只能收立体声短波。罢了罢了,我想。

“让你一步,”我说,“做体操也可以,只是把跳跃动作去掉,那部分太吵了。这回总可以了吧?”

“跳、跳跃?”他满脸惊讶,反问道,“跳跃是什么,跳跃?”

“跳跃就是跳跃。就是上上下下一蹦一跳的!”

“没那回事啊!”

我开始头痛了,没心思再和他啰嗦下去,但转而一想,既然话已出口,就该说清楚才是。于是,我一边哼着广播协会那段“广播体操第一”的曲子,一边在地上实际蹦跳一番。

“看见没有,就这个,怎么能没有呢?”

“啊,倒也是,倒是有的,没、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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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希望你把这部分免掉,其他的我全部忍气吞声了。只要你不跳,就能让我睡个安稳觉,行吗?”

“不行不行。”他说得倒也干脆,“怎么好漏掉一节呢。我是十年如一日做过来的。一旦开了头,就、就下意识地一做到底。要是去掉一节,就、就、就全部做不出来了。”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能说出什么呢?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把他那个活气死人的收音机趁他不在从窗口一甩了事。可是不用说,那一来肯定会像打开地狱之门似的捅出一场骚乱,因为敢死队这小子对自己的东西极其留心。我哑口无言,在床边茫然坐着。这当儿,他笑嘻嘻地安慰道:

“渡、渡边君,你也一块儿起来不就得了。”言毕,到食堂吃早餐去了。

讲罢敢死队和他做广播体操的趣闻,直子“扑哧”笑出声来。其实我并不是当笑柄讲的,但结果我也笑了。她的笑脸——尽管稍纵即逝——实在是久违了。

我和直子在四谷站下了电车,沿铁路边上的土堰往市谷方向走去。这是五月中旬一个周日的午后。早上“噼里啪啦”时停时下的雨,到上午就完全止息了。低垂的阴沉沉的雨云,也似乎被南来风一扫而光似的无影无踪了,鲜绿鲜绿的樱树叶随风揺曳,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太阳光线已透出初夏的气息。擦肩而过的人都脱去毛衣和外套,有的搭在肩头,有的挽在臂上。在周日午后温暖阳光的爱抚下,每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分外开心。土堪对面的网球场上,小伙子脱去衬衫,穿一条短裤挥舞球拍。只有并坐在长凳上的两个修女,依旧循规蹈矩地身着黑色的冬令制服,仿佛惟独她们四周没有阳光降临,但两人也还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享受着晒太阳聊天的乐趣。

走了十五分钟,背上渗出汗来。我于是脱去棉布衬衣,只穿圆领半袖衫。她把浅灰色教练衫的袖口挽到臂肘上。看上去洗过好多遍了,颜色褪得恰到好处。很久以前我也似乎见她穿过同样的衬衫,但记不确切,只是觉得而已。关于直子的事,当时记得确实不很多。

“集体生活怎样?和别人朝夕相处,可有意思?”

“弄不太清,才一个月刚过一点嘛。”我说,“不过,倒也不坏,至少还没有叫人吃不消的事。”

她在饮水台前停住,喝了一小口水,从裤袋里掏出白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弯下腰,细心地重新系好皮鞋带。

“你说,我也能过那种生活?”

“集体生活?”

“嗯。”直子说。

“怎么说呢,这东西主要看个人想法。伤脑筋的事说有也是有不少的。一些规定啰啰嗦嗦,无聊的家伙耀武扬威,加上同室人六点半就做广播体操。可是,如果想一想这类事到哪里都在所难免,也就心平气和了。只要你心想只能在此度日,就能凑合下去。就这么回事。”

“呃——”她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会儿,之后就像审视什么世间珍品似的凝眸注视我的眼睛。仔细看去,我发现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深邃而清澈,令人怦然心动,这以前我竟没有发现她有着如此晶莹澄澈的眸子。想来,我还真没有仔细看她眼睛的机会,两人单独走路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

“打算搬进寄宿宿舍?”我试着问。

“不不,不是那样的。”直子说,“只是想想,想集体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是说……”直子咬起嘴唇,搜寻着合适的字眼,但终究没有找出来。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我想不明白,算了。”

交谈到此为止了。直子开始再次向东走,我留点距离跟在后面。

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直子了。这一年里,直子瘦成了另一个人。原先别具风韵的丰满脸颊变得几乎平平的了,脖颈也一下细弱了好多。但她这种瘦削,看上去却非常自然而娴雅,简直就像在某个狭长的场所悄然待过后,体形自行纤细起来一样。而且,直子要比我以前印象中的漂亮。我很想就这点向直子讲点什么,但不知怎样表达,结果什么也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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