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日]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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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4

饭后返回房间,直子和玲子说要去“C区”的公共澡堂,并说如果我只淋浴的话可用这里的卫生间。我说也好。等她们走后,我便脱衣服淋浴,洗了头,然后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一边柚出威尔•埃文斯的唱片放上。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它同直子生日那天我在她房间里放了好几次的那张唱片是同一张。就是直子哭泣不止、我抱她睡觉的那个夜晚。事情不过发生在半年前,我却觉得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或许是因为我对此不知反复考虑了多少次的缘故。由于考虑的次数太多了,对时间的感觉便被拉长,变得异乎寻常了。

月光十分皎洁,我关掉房间的灯,倒在沙发上听威尔•埃文斯的钢琴曲。窗口泻进的明月银辉,把东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宛如一层淡墨隐隐约约印在墙壁上。我从帆布包中取出装有白兰地的薄金属筒,倒进嘴里一些,缓缓咽下。一种温煦的感觉从喉头往胃里慢慢下移,继而又从胃向身体的各个角落扩散开去。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筒盖好,放回帆布包。月光似乎随着音乐摇曳不定。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直子和玲子从澡堂回来了。

“从外面看,房间的灯全都熄了,黑黑的一团,吓了我一跳。”玲子说我以为你打点行装回东京去了呢!”

“那怎么能。好久没看见过这么亮的月光,就把灯关了。”

“不蛮好的吗,这样。”直子说,“嗳,玲子姐,上次停电时用的蜡烛好像还有?”

“大概在厨房抽屉里吧。”

直子去厨房拉开抽屉,拿来一支粗大的白蜡烛。我点上火,把它立在烟灰缸里。玲子对着烛火点燃香烟。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我们三人围烛一坐,恍若世界的角落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悄无声息的月影,飘忽不定的烛光,在洁白的墙壁上重叠交映,影影绰绰。我和直子坐在沙发上,玲子在摇椅上落座。

“怎么样,不喝点葡萄酒?”玲子对我说。

“这里喝酒也不要紧吗?”我不禁愕然。

“实际上是不允许的。”玲子搔搔耳垂,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喝的是葡萄酒啤酒之类,而且又不过量的话。我托一个认识的职员买回来一点点。”

“我俩常常把盏同欢咧!”直子调皮地说。

“不错嘛。”我说。

玲子从电冰箱里取出白葡萄洒,用螺旋栓拔出软木塞,拿来三只玻璃杯。葡萄酒香甜爽口,仿佛在后院贮藏了很久。唱片放完时,玲子从床下面掏出吉他,打开后不胜怜爱地调了调弦,慢慢地弹起巴赫的赋格曲。虽然不少地方指法不甚娴熟,但感情充沛,疾徐有致,温馨亲昵,充溢着对于演奏本身的喜悦之情。

“吉他是来这里后才开始弹的。房间里不是没有钢琴吗,所以就……纯属自学,加上手指对吉他还不适应,弹得很不成样子。不过我喜欢吉他,又小巧又简单……就好像一间温暖的小屋。”

她又弹了一支巴赫的小品,是组曲中的一段。望着烛光,喝着葡萄酒,谛听着玲子弹的巴赫,不觉心神荡潇。弹罢巴赫,直子提议弹一支甲壳虫乐队的曲子。

“现在是听众点播节目时间。”玲子眯缝起一只眼睛对我说,“直子来到后,我就没完没了地弹甲壳虫,活活成了可怜的音乐奴隶。”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弹起《米歇尔》,弹得极其精彩。

“好曲子,我,无比喜欢!”说完,玲子喝了一口葡萄酒,吸了口烟,“简直就像霏霏细雨轻轻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

接着,她弹了《没有归宿的人》,弹了《朱丽娅》。有时边弹边闭上眼摇着头,然后又呷口酒吸口烟。

“弹《挪威的森林》。”直子说。

玲子从厨房拿出一个招手猫形的贮币盒,直子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百元硬币,投了进去。

“怎么回事,这?”我问。

“我点弹《挪威的森林》时,往这里投一百元钱,这是规矩。”直子说,“因为我最喜欢这支曲,才特意这么做的,表示打心眼里喜欢。”

“还能成为我的买烟钱。”

玲子揉了好几下手指,开始弹《挪威的森林》。曲子注满了她的感情,而她又不为感情所驱使。于是我也从衣袋里拈出一枚百元硬币投进盒里。

“谢谢。”玲子说着,莞尔一笑。

“一听这曲子,我就时常悲哀得不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直子说,“一个人孤单单的,里面又冷,又黑,又没一个人来救我。所以,只要我不点,她是不会弹这支曲的。”

“瞧你说得像电影《卡萨布兰卡》里似的。”玲子笑着说。

之后,玲子弹了几支勃萨诺瓦舞曲。这时间里,我端详着直子。如她自己信上写的那样,她显得比以前健康,晒黑了不少,由于锻炼和野外作业,体形紧绷绷的。那深邃澄澈的眸子和羞涩似地嗫嚅着的小嘴唇倒是和以前一样,但整个看来,她的娇美已开始带有成熟女性的风韵。往日她那娇美中时隐时现的某种锐气——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已经远远遁去,转而荡漾着一种给人以亲切抚慰之感的独特的娴静。我为这样的娇美而怦然心动,同时又有些感到惊愕:不过半年时间,一个女人居然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直子这富有新意的娇美确实一如往日或甚于往日,使我为之倾心,为之痴迷。尽管如此,一想到她所失却的东西,我还是不无遗憾。那思春期少女所特有的,或者不妨称之为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潇洒,在她身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直子说想知道我的生活,我便讲了大学里的罢课学潮,讲了永泽。向直子提起永泽还是第一次,他那奇妙的人格、独特的思考方式、偏颇的道德观——对这些确切地加以说明是十分艰巨的任务,但直子还是大致理解了我最终想表达的意思。我隐瞒了和他去物色女孩的部分,只说我在寄宿院里唯一来往密切的人是这等天马行空式的人物。这时间里,玲子怀抱吉他,又练习了一遍刚才那首赋格曲。她仍然不时地找间隙喝一口酒,吸一下烟。

“倒像个不可思议的人。”直子说。

“是不可思议。”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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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喜欢他?”

“说不清楚。”我说,“大概说不上喜欢。他那人,不属于喜欢不喜欢的范畴,而且他本人所追求的也不是这个。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非常直率的人、不弄虚作假的人、极其清心寡欲的人。”

“同那么大堆女人睡觉还算清心寡欲?你可真有意思。”直子笑道,“你说睡过多少个来着?”

“八十个左右总还是有的吧。”我说,“不过,在他身上,睡的人数越多,每个行为所具有的含义就越模糊淡薄。我想这就是所谓他的追求目标。”

“清心寡欲就指这个?”直子问。

“就他而言。”

直子开始思索我的话。良久,她开口说:“那个人,脑袋要比我不正常得多。”

“我也那样想。”我说,“不过,他是把自己身上的不正常因素全部系统化、理论化,脑袋好使得很。把他领来这里试试,保准两天就出去。说什么这个也懂,那个也晓得,没一个不明白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才会在社会上受尊敬。”

“肯定是我脑袋不好。”直子说,“这里的情况还不大明白呢。就像连对我自己本身都还稀里糊涂一样。”

“不是脑袋不好,是普通一般。我对我自己也有好多好多不明白的,普通人嘛!”

直子把两脚放在沙发上,支起膝盖,下颏搭在上边,说:“嗳,渡边君,我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你的事。”

“普通人啊。生在普通家庭,长在普通家庭,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成绩,想普通的事情。”我说。

“呃,你最喜欢的菲茨杰拉德好像说过这样一句话:将自己说成普通人的人,是不可信任的,对吧?那本书,我从你手里借来看了一遍。”直子调皮地说道。

“的确,”我承认,“不过我不是有意给自己贴这么一张标签,是从内心里这么认为的,真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你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不普通的东西了?”

“那还用说!”直子惊讶地说,“你连这点还看不出来?难道你以为我喝醉了和谁都可以睡,所以才和你睡了不成?”

“哪里,我当然没那么想。”我说。

直子盯着自己的脚尖,一阵沉默。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顾喝葡萄酒。

“渡边君,你和多少女的睡过?”直子突然想起似的低声问道。

“八九个。”我老实回答。

玲子停止练习,吉他“嘣”一声掉在膝上。“你还不到二十吧?到底过的怎么一种生活,你这是?”

直子一言未发,用清澈的眸子盯住我。我向玲子说了我同第一个女孩睡觉、后来又分手的过程。我说对那个女孩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接着又讲了被永泽拉去左一个右一个同女孩乱来的缘由。

“不是我狡辩,我实在痛苦。”我对直子说,“每个星期都同你见面,同你交谈,可你心中有的只是木月。一想到这点我心里就痛苦得不行,所以才和不相识的女孩胡来的。”

直子摇了几下头,扬起脸看着我的脸:“对了,那时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同木月君睡么,还想知道?”

“还是知道好吧。”我说。

“我也那样想。”直子说,“死的人就一直死了,可我们以后还要活下去。”

我点点头。玲子在反复练习一段乐曲的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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