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日]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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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5

“我也那样想。但说不出口,张不开嘴。因为她是打定主意同我结合的,我怎么好说:分开吧,我已看不上你了呢!”

我们没有加冰块,干喝威士忌。柳叶鱼吃完后,便把黄瓜和芹菜切成长条,蘸酱油嚼起来。“咔嚓咔嚓”嚼黄瓜的时间里,我不由想起绿子的父亲,痛切地感到失去绿子的生活对我是何等枯燥无味。不知不觉地,她的存在已在我心目中急剧膨胀起来。

“你有恋人?”伊东问。

“有是有。”我吁口气回答,“但由于某种原因,现在天各一方。”

“但心情是相通的吧?”

“但愿如此,否则如何活得下去。”我半开玩笑地说。

随后,他语气沉静地谈起莫扎特的伟大。如同乡下人对山路了如指掌一样,他对莫扎特音乐的伟大之处十分谙熟。他说他父亲喜欢听,他从三岁开始就一直听。我对古典音乐所知无多,但在一边听他充满感情而恰到好处的点评——“听,这个地方……”“如何,这里……”——一边倾听莫扎特协奏曲的时间里,一种久违了的怡适舒展的心情不觉油然而生。我们望着井头公园树林上方浮出的一弯新月,把那瓶高级威士忌喝到最后一滴。好香醇的酒!

伊东叫我住下,我说还有点事,谢过他招待的威士忌,九点前离开了他的住所。归途中,我进电话亭给绿子打电话,这回居然是她本人接的。

“对不起,现在不想同你说话。”绿子说。

“这我知道,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但我不想就这样中断同你的关系。你确实是我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见不到你实在憋得难受。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说话?只告诉我这点也好。”

“由我来打招呼,到那时候。”

“活得可好?”

“凑合。”说着,她放下听筒。

五月中旬,玲子来了封信。

谢谢你时常来信。直子看了非常高兴。我也看了,我看也可以吧?

好久未能写信,请多原谅。实不相瞒,一来我有点感到疲劳,二来也没什么可喜的消息。直子的情况还是不怎么好。前几天她母亲从神户来,加上专科医生和我,四个人议论来议论去,最后一致同意转去专科医院集中治疗一段时间,然后再酌情决定是否返回这里。

直子说如果可能,她想一直在此医疗,作为我也觉得离开她寂寞,而且放心不下。不过坦率说来,她已经渐渐不容易控制了。平素倒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但有时候情绪变得非常不稳定,那种时候身边就离不开人,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直子的幻听已十分严重,她拒绝接受一切,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所以,我认为直子还是暂时转院为好,去合适的地方接受治疗。这固然遗憾,但别无他法。以前我也对你说过,对待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耐心,不放弃希望,把相互纠缠的线索一一理出头绪。无论事态看上去多么令人悲观,也必定在某处有突破口可寻。倘若周围一团漆黑,那就只能静等眼睛习惯黑暗。

这封信寄到你手头的时候,直子该已经转去那家医院了。拖这么久才告诉你,觉得抱歉得很,但这一切都是仓促忙乱之间定下的。新医院是一家有定评的医院,条件很好,也有高明的医生。地址写在下面,请往那边写信。我这边也会得到直子的情况,届时再告诉你,但愿有好消息可写。想必你很难过,但不要灰心。直子不在以后,仍希望能给我写信来——即使不经常也好。再见。

这年春天我着实写了好多信。每周给直子写一封,给玲子也写,还给绿子写了几封。在大学教室里写,在家把“海鸥”放在膝头伏在桌子上写,间歇时对着意大利餐馆的餐桌写,简直就像要通过写信来把我几欲分崩离析的生活好歹维系在一起。

“由于不能同你说话,我送走了十分凄楚而寂寞的四月和五月。”我在给绿子的信中写道,“如此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早知这样,让二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现在对你说这话我想为时已晚——那新发型的确对你非常合适,非常可爱。眼下我在一家意大利餐馆打工,从厨师那里学会了做意大利面条,十分好吃,很想几天内请你品尝一次。”

我每天去学校,每周在意大利餐馆打两三次工,同伊东谈论书和音乐,从他手里借来几本巴雷斯看,写信,同“海鸥”玩,做意大利面条,整理庭园,边想直子边自慰,一场接一场看电影。

绿子向我搭话是六月快过完一半的时候。两人足有两个月没开口了。上完课,绿子来我邻座坐下,手托下巴,半天没有吭声。窗外雨下个不停。这是梅雨时节特有的雨,没有一丝风,雨帘垂直落下,一切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其他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后,绿子也还是以那副姿势默然不动。一会儿,她从棉布上衣袋里掏出万宝路衔在嘴上,把火柴递给我。我擦燃一根给她点上。绿子圆圆地噘起嘴唇,把烟缓缓喷在我脸上。

“喜欢我的发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真那样想?”

“真那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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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视着我的脸,良久,把右手伸出。我握住它。看上去她比我还要如释重负。绿子把烟灰抖落在地板上,倏地起身立起。

“吃饭去吧,前胸贴后背了。”绿子说。

“去哪儿?”

“日本桥高岛屋商店的餐厅。”

“干嘛特意去那种地方?”

“隔些日子我就想去一次那里。”

于是我们乘地铁来到日本桥。也许从早上就开始下雨的关系,商店里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人影。整个店内充溢着雨的气味,店员也因无所事事而显出无聊的神情。我们走到设在地下室的餐厅,细细看了一遍陈列的样品,两人都决定吃盒饭。虽是午饭时间,但餐厅里人并不挤。

“在商店的餐厅吃饭,这可是相隔好久的事了。”我一边说一边端起几乎只有在商店餐厅才能见到的光溜溜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我喜欢这样。”绿子说,“觉得好像做了一件特殊事情。这大概同小时候的记忆有关,小时候很少很少由大人领着逛商店。”

“我倒好像常逛,我妈喜欢逛商店的。”

“真好。”

“也谈不上好不好,我本来不乐意去什么商店。”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好是指在大人关怀下长大。”

“噢,独生子嘛!”我说。

“小时候我就想好了,长大后一定一个人来商店餐厅饱饱吃上一顿。”绿子说,“不过也够无聊的,独自在这种地方草草地吃顿饭,哪里能有什么意思。既不是特别好吃的东西,又乱哄哄的让人心烦意乱,空气又糟,光是地方宽敞。但我还是时常想来这里。”

“这两个月好难熬啊!”我说。

“从你信上知道了。”绿子面无表情地应道,“反正先吃饭吧,除此以外我现在考虑不了别的。”

我们把半圆形饭盒里的东西一扫而光,喝了汤,饮了茶。绿子吸了支烟,吸罢,一言不发地迅速立起,拿伞在手。我也随之欠身,拿起伞。

“这回去哪里?”我问。

“来商店餐厅吃完饭,往下当然是去天台喽!”绿子说。

雨中的天台一个人也没有。宠物用品专柜看不见售货员,小卖部和乘用物售票处也都落着卷闸门。我们撑着伞,在湿漉漉的木马、花木架、摊床之间散步。东京的闹市区中心居然有此等荒凉的场所,我有些意外。绿子说要看望远镜,我投进一枚硬币,她看的时候我为她撑伞。

天台角落里有一小块带凉棚的娱乐场,摆着几台儿童游戏机。我和绿子在里边一个歇脚凳模样的矮台上坐下,观望雨景。

“说点什么呀!”绿子说,“总该有话说吧,你?”

“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不过上次我确实心绪很糟,头脑木木的,对好多事都心不在焉。”我说,“但见不到你后我才深深意识到——只因有你,我才得以好歹坚持到现在。而失去你之后,我实在孤独得好苦。”

“可你不知道吧,渡边君?由于不得见你,这两个月我是多么寂寞,度日如年。”

“不知道,没想到。”我惊讶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我。”

“你这人脑袋怎么这么简单?我肯定想见你的嘛!我不是说过喜欢你的吗?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或轻而易举抛弃一个人。这点你还看不出来?”

“那当然是那样……”

“不错,我是生你气来着,恨不得狠狠踢你一百八十脚。还不是,好久才见一次面,你却呆愣愣地只顾想别的女人,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就是生这个气。不过另一方面我一直在想,恐怕还是同你分开一段时间为好,即使为了把事情弄清楚。”

“事情?”

“就是我同你的关系。具体说来,我已经渐渐觉得同你在一起更有意思,较之同他相处。你不认为这无论如何都不合情理、都有欠稳妥?当然我是喜欢他。虽然他多少有点固执、偏激,有点法西斯,但优点也多的是,而且一开始我也是经认真考虑才喜欢他的。但是,对我来说,你这人总像有些与众不同。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再称心如意不过。我信赖你,喜爱你,不愿放弃你。一句话,自己对自己都逐渐没了主意。这样,我就去他那里开诚布公地商量,看如何是好。他叫我别再找你,说如果再找你就得同他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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